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猪手与猪脚怕落下馋嘴媳妇的恶名,伸出的筷子是羞怯的,竟然有一种越吃越饿的感觉。 猪手与猪脚,是南方菜系里的名堂,在我这样的北方妞眼里,切,不就是猪蹄子嘛!把我养大的那个地图之外的小村,每家在养孩子之余,总还要养上几口猪。这要算最大的“动产”了,年关将近时,卖掉换一把崭新的票子,或者就地宰杀,丰富一下那稀汤寡水的锅灶。我家祖上,或许曾经在小村里风光过一阵子,这从我家猪圈的位置及规模上也能窥见一二。猪圈驻扎在老宅右边,隔一条路,分别处在全村最大十字路口的东北与西北角,四周植有几棵粗壮的椿树。猪舍宽大明亮,想必存栏的猪老中青结构合理,随时准备为我家餐桌与钱罐贡献青春与肉体。农历腊月底,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浓浓的肉香,孩子们的嘴角或挂着卤煮的油光或藏着红烧的酱汁,新年就近了。当然,杀猪之后,大部分的肉还是要卖掉的,单单留下猪头与猪蹄,以及大盆装的下水与猪血。祖父坐在枣树下,用一枚烫红的三角烙铁去烧猪脸与蹄窝里深藏的猪毛,最后再用镊子钳出没烧干净的部分。他戴着老花镜,钳得十分细心,堪比女人钳眉毛的那份细致。等祖父收拾得差不多,祖母就从猪舍后面的柴堆上取一些劈柴,点燃了硕大的地锅。这时,我总是表现出难得的乖巧,偎在她旁边拉起那个有力的风箱。用不了多久,锅里的猪头与猪蹄就会散发出世间最难匹敌的香气,我的口水怎么忍也忍不住,会跟着风箱的节奏暗暗涌动。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香料,不过就是酱油与糖盐,但那种原始的肉香却被深深地刻在记忆里,此后再也难以复制。我上中学时,父亲搞起了老宅翻新,一家人借住在邻居家里。院子中间立了口烧煤块的大灶,每天摆开大桌子招待义务帮工的邻居,猪也被临时宰掉一口。虽然住校在镇上,还是禁不得猪蹄的诱惑偷空就往家跑。祖母总不负我的脚力,翻出她替我留下的热乎乎的猪蹄,用荷叶与草纸包了塞进我的书包。上班以后,捏着薄薄的薪水袋,倒也壮着胆子进过几家南方菜馆。拈来菜单,居然也能看见自小钟爱的猪蹄,被改头换面成猪手,身家不凡地居于招牌菜行列向我暧昧地招手。常见一道“南乳花生猪手煲”,所谓“猪手”,被切成段安安静静卧在砂锅里。汁是红红的,点染之下,姿态甚是淑女,伸出的筷子未免顾忌多多,连带咀嚼起来也不敢放肆,一如刘姥姥在大观园里吃茄子,完全找不到感觉。平常解馋,还是会步入那几家知根知底的扒猪脸、烧猪蹄小店,买只胖猪蹄,回家盘腿坐床上,一边歪头啃一边刷微博,时光荏苒,逍遥如昨。老公也是识货的吃家,与他恋爱那几年,他们家开着问规模一般的鲁菜馆,招牌菜里便有烧肘子与扒猪脸这两道,我不止一次有幸品尝。但怕落下馋嘴媳妇的恶名,伸出的筷子是羞怯的,每回都有越吃越饿的感觉。做淑女是有代价的,这样一想也就释然。老公猜出我的心思,便从原料柜里抽一些生猪蹄和香料包好送来,二人就躲在我宿舍里,用电饭锅放了猪蹄与料包来煮。有的是时间,人手一只啤酒易拉罐,说一些昏话与胡话,慢慢等猪蹄炖烂,打发掉整个暧昧甜腻的一个上午或者下午。后来,婆婆又教会我另外一种吃法:炖出猪蹄后,拿刀劈成多段,重新起锅炸酱另加作料再炒一道,加红辣椒,加蒜亦可,多了些热闹的火气,比炖好后直接吃来得更香。据说当年郁达夫与王映霞恩爱时,王时常给郁做香醇味重的红烧猪蹄,红袖添香啃猪蹄,大约也是人生一大享受。二人离异后关系变得那样恶劣,郁著文对王大加挞伐,从此吃不到那么好的猪蹄,能不忿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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